[靖蘇/琰殊]四海為家君是客(十九)

(十九)


之前,晏大夫聽說靖王邀要去的地點,居然也沒說什麼,只悶哼了一聲。

 

靖王陪笑道:「晏大夫放心,本王當日便將蘇先生送回。」

 

晏大夫不高興道:「你們說出去走走只是假的,是想著把山前山後再找一找,看能不能找到蕭重遐是否留下了蛛絲馬跡。也好,老夫之前沒看出他的不老之症,要是能再遇見他,老夫定要替他把一次脈。」

 

靖王猶豫一會兒,問道:「晏大夫,不老之症,能救嗎?」

 

晏大夫沒有馬上說話,一會兒才甕聲甕氣道:「不老不是一種病,不是救,是治。」

 

梅長蘇立刻改問道:「那,能治嗎?」

 

晏大夫又悶了一會兒,才說話了:「蕭重遐那麼健康,治什麼?治他治到像老夫一樣,白髮蒼蒼,視茫齒搖嗎?」

 

聽到這句話,兩人對望一眼,心一起沉了下去。

 

過了一會兒,梅長蘇才道:「晏大夫,如果我沒算錯,英王殿下已經是超過七十歲的人了。」

 

晏大夫似乎一開始不想回答這個問題,最後還是道:「我曉得你要問我什麼,坦白說,老夫只能認為當年的雷擊讓他身體處於青春不老的狀態,連瘋病都能痊癒,他身心之健康甚於常人,除非是受到了難以挽回的傷害,我實在想不出他能怎麼死。」

 

當時靖王想到黎崇去後,英王在外顛沛流離,縱然是體健身強,畢竟年事已高形單影隻,孤苦伶仃,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頭,想來都是當今天子的無情。不平之餘,卻看對面梅長蘇亦是黯淡落寞的臉色,當時只是心道梅長蘇病弱如斯,定然恨不得自己能與英王一樣,體健身強,才如此失落。

 

所以,當靖王窺見那個人淡漠面目下的真相時,一連數日他表面無事,只派人去日日探問,自己則活得如行屍走肉。他不知道去面對那最熟悉的陌生人,他不知道要怎麼將自己滿腔的歉意告訴那個人,他不知道他會否緊緊拉著那個人的手,要他告訴自己究竟吃了多少了苦。

 

有幾次,他差點忍不住,就要像上次一樣爬上牆頭,直接跳進蘇宅,他會想起當初梅長蘇看著他的眼神:

 

「我沒有選擇了,靖王殿下,我只能選你。」

 

蕭景琰原無爭位之心,只是因為對這個朝堂感到失望,但是那個人激起他奪位之心之後,作為龍子,蕭景琰爭那九五之位原也在情理之中,可那個人卻反而覺得歉意,為將他捲進這風雲中而含愧。

 

彷彿不知道蕭景琰一切都是心甘情願一樣,那個人,就是在這些小地方這麼傻。

 

蕭景琰還去抽空見了靜妃,坐了一下午,只說了一句話。

 

「母親,我都知道了。」

 

靜妃淡淡地說:「那你更要振作起來,從今往後,你是他唯一的依靠了。」

 

從今往後,你是他唯一的依靠了。

 

「靖王、靖王殿下!」

 

靖王回過神,注意到沈追帶著笑意的眼神,「靖王殿下,我父親興致一來,總是這般愛出難題,我都放棄了,靖王殿下也不要太鑽牛角千了。」

 

呃,其實靖王到現在為止根本沒在認真聽旁邊的人說什麼,停頓了一會兒,才終於意識到,方才眾人重新入座後,梅長蘇之前與周玄清見過一面,就由周玄清引見給清河郡主。

 

清河郡主父親乃是先帝同母兄長,故郡主年紀長於當今天子與諸長公主,清河郡主也有六旬年紀了,仍看得出來年輕時美貌不在話下,言語談吐俱是不俗,上回賑災匆忙,這次與堂姑母相對而做,靖王發現這位堂姑母和當今天子一家相貌氣質上確實有幾分相似,但是遠離朝政,使這位堂姑母很有一份超然感,當年郡主慧眼獨具,下嫁平民之身的沈伯爺,更避開了兩位親姑母的悲慘命運,足見清河郡主不凡,

 

這清河郡主聽說夫婿和老友介紹說是江左梅郎,言語對談很是溫和慈靄,梅長蘇也十分恭敬應答,周玄清作為今日邀約的主人,便問沈伯爺為何晚到,沈伯爺得意洋洋地說他想出了一題算學,還當場拿枯枝在地上寫出來。

 

靖王方才一直沈默不語,其他人以為靖王心直,都在想那題目,沈追怕靖王太過認真,連忙打圓場,才讓靖王這才回神,不過倒見蔡荃還很認真地在那裡寫寫算算。

 

「是說父親,我還不知道蔡荃當年聽過您講學呢。」沈追橫了蔡荃一眼,「蔡荃也不夠意思,也沒跟我講過這段淵源。」

 

沈伯爺道:「這倒不怪他,我當年是化名去的,當年周玄清在外面講學給一般百姓子弟聽,蔡荃也在他門下求學,幾次委請我到講堂那裡講解一下算學的基本道理。」

 

「為什麼化名去啊?」

 

清河郡主挑挑眉毛:「因為你父親當時在朝廷任官,怕招人議論,所以化名前往,不收一毛錢。」

 

沈伯爺哼道:「素景和高止兩個笨蛋開的是義學,我怕連肉乾錢都出不起了,乾脆大方一點就不要,不然你知道世家子裡有多少人要拜我為師嗎?就算他們真要給,我當真收這肉乾,我還要臉嗎?」

 

沈伯爺看還在認真寫算的蔡荃,倒是欣慰地笑了:「不過素景啊,蔡荃幸好當時沒走那門路,縱然沈寂多年,到底咱們沒誤了前程。」

 

「啊?老師你們說什麼?」蔡荃聽到自己的名字停下筆,一臉茫然。

 

沈追顯然被勾起了好奇心,蔡荃早年不得志,多年下來主司他是知道的,但是過往也曾有機會出頭這件事,他倒是不知。

 

沈伯爺哼了一聲,「事隔多年,說了也是不要緊了。」

 

二十幾年前沈伯爺還在朝為官時,賞識蔡荃,有心要替他謀個職位,只是蔡荃出身貧寒出仕不易,他與周玄清說,蔡荃謀個職位,周玄清當年倒也不是很反對,沈伯爺在朝為官,比起他自是有些本事。

 

沈伯爺道,「當時我問了同僚,可有什麼管道可舉薦人才,沒想到是條旁門左道,後來還是作罷了。」

 

蔡荃今日也才知道有這段曲折,連忙起身向三人行禮,說但凡一日為官,必然兢兢業業不敢稍有行差踏錯,有辱師門。

 

沈伯爺冷笑道:「多年之後,樓之敬果然不得善終,也算是報應不爽了。」他對梅長蘇拱手道:「說到這個,還得一謝梅宗主。」

 

此語一出,在座之人便知是指蘭園一案,當初梅長蘇初來乍到金陵,離開寧國府後買了蘭園原是要修整居住,卻無意揭開了蘭園一案,事件中整倒了工部尚書樓之敬。

 

梅長蘇自然起身還禮,口稱不敢當。

 

但是靖王卻忽然想起一事。

 

當年蕭景琰和林殊住在英王府中時,某個晚上他和小殊昏昏欲睡時,的確聽過英王與黎崇商量「走門路」一事,英王為此還曾經大發雷霆,直斥那門路旁門左道,寧可耽誤此人前程也不可舉薦。

 

難道那個人…………

 

就在靖王尋思時,這時候一直蹲在地上寫寫畫畫的蔡荃大叫一聲:「我懂了,我懂了!」他拿出紙筆,將自己寫算所得寫在上面,興奮地呈給沈伯爺看。「老師,您看是否是該這等解法。」

 

沈伯爺只一看,便連連點頭嘆道:「你若入工部早已飛黃騰達,偏偏要入刑部。」他拿過筆,隨手在文末題了自己本名一字「嵐」,將此題贈以蔡荃,以為嘉許。

 

梅長蘇原沒注意,直到沈追一邊眼紅,也把他出門前抓的周玄清著述掏出來,呈給周玄清,說希望周玄清也在上面題字,周玄清不好拒絕,也提起筆來,當真署了自己的字。

 

沈伯爺名中一字為「嵐」;周玄清名與字乃是對文,名為玄清,故字「素景」。

 

梅長蘇看仔細二人名、字寫法後,忽然手一抖,杯子險險滑出了掌心,連忙握住了。

 

那一聲驚醒了神思漫遊的靖王,半起身關切道:「蘇先生,是否哪裡不適?」

 

郡主亦關心道:「蘇先生臉色蒼白,我令人送上熱茶來。」

 

梅長蘇嘴唇動了一動,抬起眼來,兩人數日來第一次正經對上了眼。

 

這一眼裡,又是誰與誰的久別重逢。

 

另外一邊郡主才要喚人,一個使女已經進得茶棚來,對郡主行了一禮,對郡主道:「秉郡主,方才有人帶話來,說是有位玉霞娘子說今日有事,不能過來了。」

 

這一句話,讓梅長蘇真的失手摔了杯子,靖王重新跌坐回位置上,在彼此眼裡都看到驚駭莫名的神情。

 

一邊沈追高高興興收了周玄清署名的書,耳朵聽到使女的稟報,便隨口問道:「母親,這玉霞娘子是您哪裡認識的朋友?以前沒聽過,怎麼讓你們等了這麼久,卻又不到?」

 

清河郡主淡淡道:「他也是你父親和玄清的朋友,我們很久沒見了,想來他還有放不下的事,罷了,改日再約吧。」

 

熱茶上過沒多久,沈伯爺夫婦畢竟年事已高,便起身告辭,沈追心情很好,拉著蔡荃說到他家去坐坐順便用膳,順便多聊些少年在周玄清、沈伯爺門下求學之事,蔡荃推託不得,自然應允了。

 

客人走了,半路招來的陪客與主人家,不過這三人不知為何反而都還坐著,沒有馬上離開的打算。

 

茶棚中四面細竹簾半垂,清風吹得颯颯飄動,周玄清端坐其中,對兩人撫鬚微笑道:「今日得一見靖王殿下與蘇先生聯袂出現,真是老朽生平之幸,此處簡陋,老朽也兩袖清風,只能奉送清茶一杯,別無長物,還望殿下與蘇先生不要見怪。」

梅長蘇和靖王肚子裡面千萬個問題,他而問題的答案,如今距離他們只有一步之遙。一時他們竟然只是面面相覷,反倒是不曉得要從何問起了。應該說兩人偏偏在此都想起,只要一開口,便是揭破兩人中間那道簾幕,這兩人心中千迴百轉了數日,但是面對彼此時,卻一時心亂如麻。

 

最後還是梅長蘇先鎮定下來,對著周玄清一拱手道:「晚輩梅長蘇,見過芷膏居主人白照先生,至於沈伯爺必然是芷膏居真正的掌櫃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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