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靖蘇/琰殊]四海番外 年年為客遍天涯 (5)


治水按:這一次更新比較長,是因為中間的劇情是連著的不好斬斷,而且中間基本上只是原著劇情的補漏,算是治水的私心吧。長路將盡,感謝各位道友的一路支持。





九安山逼宮事變後,金陵一時寂然無聲,所以太子趕在梁帝壽辰前迎娶太子妃,名門之後柳氏了,算是為這金陵近夏總算帶了幾分活力。

 

太子妃柳氏生於名門,乃是世家之後,知書達禮,溫婉明理,與太子幾個側室相處和睦,太子忙於國事,她便將東宮內務管理地井井有條,心胸氣量果然格外與他人不同,否則也不會得到靜貴妃賞愛,提為東宮正室人選,她早在閨閣之內便隱約聽得夫君前程盡是梅長蘇鋪展,又在靜貴妃處聽得梅長蘇助太子平九安山之亂始末,不由得對那梅長蘇十分尊敬。

 

柳氏那大度寬容,太子待之甚厚,夫妻相處亦甚和睦,而太子也是有心,曾一度引梅長蘇與柳氏相見,柳氏匆匆一瞥,只見梅長蘇是三十歲左右秀士,雖是瘦骨嶙峋、神清氣雅,說是布衣之身,卻與她昔日所見父兄來往之人更有三分金玉貴氣。隨後她坐於帷幕之內,聽得簾外夫婿與梅長蘇閒談,她自幼飽讀詩書,如何不知負羈、山濤妻故事,故雖然當日只留一刻聽得二人閒談詩畫之道,亦甚留心,深以為名不虛傳,此人才情更甚柳氏一門諸人,更生敬重之心,以為有此等麒麟之才輔佐夫君,天下定然無憂,故並不過問。

 

且靜貴妃知道東宮忙於政務,倒常召見太子妃,這婆媳二人都是雅好清靜,喜愛讀書之人,在芷蘿宮反而有許多體己話好說,故雖然宮中歲月向是如此,柳氏既然進宮,自有應對之道,在此按下不提。

 

日子如流水般過去,梁帝壽辰逐漸接近時,宮中之人紛紛動了起來,一日柳氏依例進宮請安,行走時見宮人們來來回回奔波,不由得停下腳步,駐足觀看半晌。

 

梁帝壽辰,畢竟是大事,方得如此勞師動眾罷,她想道。

※※※※※※※

「明日朝堂之上,你真的撐得住嗎」

 

「你怎麼對我沒信心起來了?」梅長蘇正在畫畫,梅長蘇近來精神很好,作畫的時間也比以往長了約三刻,不過今日梅長蘇筆下的梅林盛開,鐵枝傲骨,寒蕊冰心,格外精神。

 

藺晨摸著鼻子:「………….早點休息,別太緊張了。」

 

梅長蘇放下了筆,轉頭看在旁邊歪著頭打量畫的藺晨:「藺晨,你以為我會緊張?」

 

「我曉得你已經勝券在握,但仍是莫要過於激動,損傷元氣。」藺晨挑著眉頭,看梅長蘇的樣子。人生實在不可思議,梅長蘇近來雖然還是軀瘦體弱,走不得幾步熬不得辛苦,但現今雙眸明亮如星,完全不似風燭殘年、命在旦夕之人,不由得暗嘆,蕭景琰畢竟有本事,將梅長蘇的求生意志整個激起來,使他與昔日不同,看來格外精神奕奕、風采逼人。

 

「我不是勝券在握,但我只知道,景琰不會輸。」梅長蘇微笑的樣子,與昔日故人,並無二異。

 

只看著梅長蘇神情,藺晨便知道,天下仍是大梁天下,但九五之尊已經易主了。

※※※※※※※

那日梁帝壽辰,原是滿心得意上朝接受百官朝賀時,豈料以蒞陽長公主告發謝玉為起點,堂上太子聯合朝臣與宗室,名為請求,實為逼宮,欲梁帝下詔為十三年前的祁王冤死與赤焰軍被誣陷一事平反。

 

此事犯了梁帝大忌,不由得大怒,但無論如何他如何斥責、怒罵,終究不敵天下人之意志,不得已被迫下旨重審此案,梁帝在此朝堂之爭中敗下陣去,從此一蹶不振,下詔隔日便稱病不朝,此案便由東宮蕭景琰作主。

 

如海冤情,終於在重審之後得到昭雪,為惡者自然都依罪論處,無辜獲罪者以故祁王蕭景禹為首,包括生母故宸妃林樂瑤與祈王家眷,以及天子兄故英親王皆重入金冊、配饗大梁宗廟,當年受到株連的朝臣也一一平反,貶死者皆得補償。

 

而林氏現今已無存者,東宮下令,將昔日林府設為宗祠所在,大梁一朝不亡,林氏宗祠香燭不滅,祭奠滿門屈死的英傑;當年赤焰軍倖存者如衛崢、聶鋒以下諸人,若有奉召還朝者也都洗刷冤屈、官復原職。

 

這一番轟轟烈烈作為下來,儘管天子仍是當今天子,但天下人皆知,朝堂已經改朝換代,新局面要開始了。

 

在這一連串風雲流轉中,梅長蘇除了當日在朝堂與梁帝單獨相見後,他便回到蘇宅,靜靜畫著他那幅靖王梅林圖,告別過去殫精竭慮歲月,他內心從未熄滅或的梅嶺大火也隨著平淡日子逐漸消散,待到諸事底定,他這幅圖也已經完成九成,只餘中間始終空著的那一塊,他的心中就只有風過煙散的無盡悲涼了。

 

「畫不得,就不要勉強了。」

 

這日,梅長蘇看著那畫,自言自語道。

 

外面黎綱恭敬聲調中壓抑不住激動:「宗主,已經準備好了,只待宗主動身。」

 

「稍待。」

 

梅長蘇坐在那裡,好一會兒才微顫著伸出手,將準備多年的素衣麻服,取了過來。
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寒梅落盡,流水東去,念吾一身,飄然四海。※(改自隴頭歌辭之一)

 

十三年來,他一直魂牽夢縈著的就是要回到這裡,如今回到這裡,恍然明白他音容已改,年紀已長,早不是過去的模樣,逝者不息,去者不回,正如大江畢竟東流而去,如何能留,只不曉得故人是否還認得他?

 

慢慢踏進廳堂,陪伴著的人還是那些人,只每個人也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。

 

梅長蘇舉目望去,但見昔日光輝廳堂中,如今四周點了無數燭火,才能將桌上那數不清的林氏宗族牌位給照明了,一塊塊深色木板上,用金色寫了每個人的名諱,曾經是隨口呼喚的人們,如今都已經是過往的雲煙,只留下這個一塊小小的木板上題字,說明昔日這些人度過了或長或短或喜或悲卻嘎然而止的一生。

 

牌位之中,有一處蓋了紅布,想來是早一步來的蕭景琰蓋上去的,蕭景琰正默默地站在他身邊,霓凰、蒙摯也陪在身後。

 

他跪了下去,深深拜伏在地,此刻他終於無法阻止自己淚流滿面,久久不能自已。

 

四海為家,此身是客,如今他終於回到了故鄉,一見父母,此生無悔。

※※※※※※※

藺晨一邊嘆氣一邊搖著扇子,一邊叨唸道:「長蘇這一去,八成又要損傷精神了。」

 

「人子之禮,不能不盡。」晏大夫板著臉。

 

梅長蘇今日回林府祭奠故人,藺晨和晏大夫早料到他回來時會是如何,早早已抓好了藥,正一人一壺在那裡搖著扇子煮藥。

 

「晏老,你說,那藥草會在何處?」

 

這幾日兩人都神思不屬,成日往外跑卻一無所獲。

※※※※※

話說從頭,那日當時已經醉得七八分的藺晨偶然發現飛流臉上貼著的玩意,忽然彈跳起來一把攫住飛流,飛流幾時「藺哥哥」這麼認真近乎恐怖的神情,一時嚇得手足無措,僵硬著身體,只讓藺晨伸出爪子,小心端詳他的額頭。

 

好一會兒,藺晨才喘出氣來,開始大叫:「晏大夫,老晏,你快來看!」

 

晏大夫原是四仰八叉地躺著,被這催魂聲催得勉力坐起身怒道:「幹什麼叫成這樣,叫魂哪?」

 

「你……..你看看……看這個……」藺晨只管眼睛貼在飛流額頭上,顫著聲音道:「你看看這個,飛流額頭上這個圖案!」藺晨少有這般激動。

 

「不就是芷膏居的花鈿嗎?他貼著玩好多個了,這個有………」一邊揉眼睛的晏大夫原是沒注意,但是一看之下也愣住了,立刻整個人不計形象直直爬過桌子,整個人也湊過來,死死瞪著飛流那個圖案。

 

飛流被這兩人這樣死命看著,幾乎是嚇哭了,只呆呆坐著,眼前兩人交換著他聽不懂的對話:

 

「這是我想的那個東西嗎?」

 

晏大夫按著心口,他激動程度不亞於藺晨:「錯不了,雖然有些地方畫得糊了,這絕對是『那個』。」,他想看得清些,伸手藺晨推到一邊,只差沒伸手去扯飛流的臉皮了,「『百年一現,一枝獨秀』。」

 

「晏老,晏老你別推啊。」藺晨酒已經醒了,只興奮地急切問道,「這,這圖案哪裡來的?你說什麼高枝居?那是什麼?哪裡能見這什麼居的主人?」

※※※※※

「既然號稱一枝獨秀,哪有那麼好找的?」晏老也是有些洩氣,他摸著鬍鬚,也是百思不解:「照理說,既然黎崇見過一枝獨秀,還畫在花鈿上了,不應該沒有啊。」

 

「一枝獨秀號稱『莖長四吋,立於山上,臨於深淵』(此語出自荀子勸學篇)咱們已經將這金陵山符合條件的山頭都翻過一次了,也沒見個影子。」藺晨多日尋不著,只是洩氣地猛揮扇子,一邊嘀咕道:「這就怪了,總不會是坐在那裡憑空想出來的吧?」

 

「你剛剛說什麼?最後一句話!」晏大夫忽然一個機靈,藺晨的嘀咕好像引起他的想法,只模模糊糊的抓不著,急著要藺晨再復述一次剛剛的自言自語。

 

藺晨不明就裡,便又說一次:「『總不會是坐在那裡憑空想出來的吧?』」

 

「這可能嗎?」晏大夫一拍桌子,跳起來道道:「難道………..不會吧?」

 

「怎麼了?」藺晨見晏大夫繞了兩圈,與當日見到一枝獨秀的圖樣時一樣興奮,衝回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灌到底,他整個弄糊塗了,「晏老,你想到什麼快說啊!」

 

「我有個想法………飛流那張花鈿圖上的都是眼見為憑畫出來的,那你說,『一枝獨秀』在哪裡?」

藺晨也是聰明人,立刻「啊」一聲擊掌大呼:「在那裡!」

 

「沒錯!」晏大夫言之鑿鑿:「如果蕭重遐真的清楚一枝獨秀的藥效,說不定他真的藏在那裡了!」
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他抬起上半身時,只見蕭景琰不知何時跟他跪在一起,原本立於背後的霓凰和蒙摯好像已經退出林府了,整個偌大的林氏宗祠如今只剩下他與蕭景琰。

 

蕭景琰在那之前已經祭拜過故祁王與故宸妃,對於兄長與姑母他只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,可陪著身邊這個人跪在林氏滿門牌位前,蕭景琰感受到的是心痛,滿懷歉意、悲傷、義憤與不甘揉合而成的心痛感覺。

 

為了一人之私心,為了一己之私利,如此殘害忠良、斷送滿門性命,為惡者雖然已經伏誅,但是作為始作俑者卻還安居深宮之中,只是下詔罪己,連走進這林氏宗祠的勇氣都沒有。

 

即使有人曾為此請求蕭景琰,令其就此終老,但身為人子,蕭景琰雖已經無父子之情,卻責無旁貸,只能長跪於林氏宗祠之中,乞求英靈見諒。

 

反倒是最是委屈、最為痛苦的那人,反倒伸手輕輕握住蕭景琰的手,兩人掌心相偎十指交握:「這麼多年來,只有你還信著我們,實在是魯直之人,父親母親也定然知道你的委屈。」

 

「我再如何委屈,如今也都過去了。」蕭景琰對那人道:「可你,寧可選擇隱姓埋名,終是遺憾。」

 

那人眼中淚光盈然,卻只微笑,那微笑裡依稀帶有金陵城裡最明亮的光芒:「梅長蘇雖是只能是無名之輩,可這一生得遇名主,知己不負,足矣,」

 

蕭景琰握緊了那人之手,十指交握:「得君一言,亦足矣。」

 

十載光陰過去,紅塵擾攘,歲月無情,洗刷了多少大好年華,使得昔日策馬飛馳的少年郎,如今都已不復昔日恣意瀟灑;如今風收雲斂,雨過天青,得見月明,方知月明如故,年華已過,唯有這份知己之情,可鑒天地,可昭日月。

 

※※※※※※

「小殊,你還行嗎?」

 

梅長蘇跪了多久,蕭景琰便跪了多久,但蕭景琰熬得住,待到梅長蘇盡心禮盡時,他一雙膝蓋實已經幾乎沒有知覺了,還是蕭景琰攙扶著才能走幾步,林氏宗祠餘煙繚繞,逼得梅長蘇咳了幾聲。

 

「我,我們先在那裡坐坐。」梅長蘇指著宗祠後,那裡有某處涼亭。

 

蕭景琰扶著梅長蘇過去坐下,這一處是他們昔日同在林府,最愛逗留的涼亭,此處離主屋稍遠,兩個半大孩子在坐臥這處竹林前的涼亭上吹風,最是不受打擾。原本荒廢的園林經過修整,居然與過往相差不大,只是梅長蘇與蕭景琰坐了之後,自然感覺恍如隔世。

 

林氏洗雪冤屈,故居被立為宗祠,今日陪同前來的蒙摯和霓凰早已先離開了,列戰英和蘇宅的人大概是守在林府之外,昔日人聲此起彼落,沒個清靜時的林府安如今靜如斯,只有他們二人,因此風過竹林的聲音格外清泠。

 

梅長蘇之前跪在堂中都沒注意,現在兩個膝蓋都疼了,饒是他硬氣,只是伸手要揉,一個人比他更快動作了。

 

「好生休息,等你真的好了我們再走。」蕭景琰道:「你在這裡坐多久,我都陪你。」

 

梅長蘇皺眉,「可東宮那裡………….」

 

「你去了那麼幾次,可曾見我不能應付?」蕭景琰板起臉:「你應該對我有些信心,好歹你也是…………」他住了口,只看著梅長蘇,神情欲發正經,只沒有馬上說下去。

 

梅長蘇雖然還未抽離堂中悲痛情緒,但看蕭景琰古怪臉色,他不由得哼了一聲:「好歹什麼?」

 

蕭景琰正經道:「好歹你也算是蕭門林氏…………唉喔!」話沒說完,就被踹了一腳。

 

梅長蘇睜圓了眼睛,又氣又好笑道:「你可別告訴我,你剛剛對著父親母親說…….」

 

「我自然說了。」蕭景琰義正辭嚴道:「我說,往後小殊是我蕭門林氏,請姑母姑父成全。」

 

「你當真這麼說啦?」梅長蘇背脊往後一靠欄杆,手肘撐著下巴,好氣又好笑道:「那你有沒有說,你是我林門蕭氏,請我父親母親成全?。」

 

蕭景琰還是那副坦蕩蕩的樣子:「我也說了,要公平。」

 

「你也忒老實了。」蕭景琰這個人從不講假話,他若是這麼說,方才堂中必是真是這樣與林殊父母祝禱過了,梅長蘇真是哭笑不得,原本苦澀心情都讓蕭景琰給驅得七七八八了,又想著若是父親母親真冥冥有知,聽了蕭景琰這番言語,不曉得是何反應?

 

「母親既已經成全,我與你也有白首偕老之約,怎能欺瞞林帥與姑母?」

 

梅長蘇笑意收斂幾分,默然不語,心中暗道靜姨不過是知我壽命不永,怕你傷心太過,兩人一起欺瞞於你罷了,只有蕭景琰你這笨牛,被我們倆騙得團團轉呢。

 

「小殊?」

 

「景琰,我們再坐一下。」

 

「好。」
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「我也要去英王府。」

 

夜深人靜,梅長蘇卻穿戴齊整準備出門,沒想到藺晨竟然一身短衣衝進來就是這麼一句話,他很有些莫名其妙:「我是要與景琰一起去英王府祭拜,你去幹什麼?」

 

「老夫也要去。」沒想到晏大夫居然也是將袖子捲起來,跟著進來。

 

「晏老你也要去英王府?」梅長蘇有些愕然,「今日不過假借祭奠之名,送回青龍子與白玉蛟,你們跟著是為何?」

 

「老夫要做最後確認,確定白玉蛟能野放了。」

 

「那你呢?」

 

「我看…………我就看看花草不行嗎?」

 

梅長蘇直覺有異,可是藺晨和晏大夫意甚堅決,也只好派了另外一輛馬車讓二人乘坐。

 

已故英王府作為天子之兄,其府邸規模甚是宏偉,但是英王在世時一無妃妾,二無子女,故將部分廂房都裁撤了,府中園林後接金陵大湖,其花木園林景觀當年是金陵親貴中最盛者,只是欲觀賞園林盛景者不論貴賤,都只能依英王府開放時日入府觀賞,倒也省了府中主人應酬之事。

 

蕭景琰自洗雪冤案後,便立即去了封條和各門大鎖,清理門面,將匾額洗淨,還英王府昔日氣象。但府門之內,一來其主仍在,二來為了要讓白玉蛟與青龍子在裡面自在活動等待英王帶走,故只將中央廳堂派列戰英領少數親兵清掃了,供上牌位,其他一草一木都不敢擅動。

 

一進英王府,藺晨和晏大夫就抱著裝著白玉蛟的簍子,藉口要去找個好地方放著跑掉了,梅長蘇倒也不阻攔,只與蕭景琰攜手進了英王府的大廳。

 

英王府正廳正中央案上,上面偌大牌位立起,上面寫著「故大梁英親王蕭氏諱遠之靈位」,不點香燭,而是供奉了鮮花。

 

梅長蘇捧著一塊牌位,珍而重之放在英王牌位前,牌位規格與英王相似,只是略略小了一點,上面題字:

 

故太傅黎氏諱崇之靈位

 

這是周玄清那一封信中最末委託梅長蘇做的最後一件事:

 

「黎崇愚魯,一心教育後進,別無其他。將來事成,千山路遠,無須驚動逝者,日後求一牌位,立於故人府中,其心足矣。」

 

這段文字,與周玄清筆跡全然不同,是何人加上不言可喻。

 

因英王實在人間,兩人不點香,不燒紙,只雙雙跪下磕頭,祝禱半晌後,才緩緩起身。梅長蘇又將原本英王給的黑貂裘折疊好恭敬放在牌位下的小案,將那枚黃玉蟬從繫帶上取下,置於貂裘之上,二物如今物歸原主,願能慰故人之心。

 

兩人出了廳門,梅長蘇與蕭景琰攜手望去,只見一片清寂,偶爾能聽到藺晨和飛流之聲,飛流喜歡各式各樣的花,來到英王府應該很開心,聽得他頻頻驚呼的聲音。

 

「飛流好像很喜歡伯父。」

 

「我想舅舅一定也喜歡他。」梅長蘇進到英王府,好似又變回那個小孩子,有些不滿抱怨道:「舅舅見了你,見了飛流,就是不願意見我,實在偏心。」

 

蕭景琰知道梅長蘇不過說說罷了,只笑著道:「你看,這就是我們昔日躲在這裡畫畫的地方,現在咱們倆已經窩不下了。」

 

梅長蘇指著前面一處,「記得當時在府中,太傅和舅舅就常在那裡聊天,我們也常在那裡午睡,我們過去看看。」

 

二人真到昔日英王與黎崇閒坐之處,那裡原有一個橫有三尺寬的花架,上面攀了滿滿的藤枝可遮陽,季節到時會垂下條條開了紫花的枝條,原是園中盛景之一。

 

這用兩端石柱撐著,分作數節彎彎曲曲有數十尺長,花架上養了藤花,下面單側立了長條石凳,石凳旁是鋪石板的小路,這小路原是要通到後面還有一個蓮花大池,池中還立了一個水中涼亭,可賞四時蓮景,金陵富貴人家多有一個,反倒是這藤花架是英王自己設的,十分獨特。

 

昔日林殊和蕭景琰也喜歡這花架下,或臥在石凳其上午睡,靠坐在石柱旁讀書,如今石凳下盡是落葉,花架上的藤枝雖還有綠葉,藤枝卻是瘦了許多,於是月光透過縫隙,落在兩人坐著的身影,形成斑駁倒影。

 

「以前,黎太傅最喜歡在這裡作畫了。

 

「若是當年沒有赤焰一案,舅舅與老師必然能在府中攜手終老罷。」只可惜赤焰一案,黎崇溘然長逝,英王飄然無蹤,昔日兩人攜手大笑之情,終究也只能是故人懷念之景了。

 

閒談半晌,梅長蘇轉眼望向遠處,躊躇半晌,還是悵然道:「景琰,我不能瞞你,我久病難癒,與你相守雖是我的私心,終究…………恐怕會要誤了你的一生。」不是恐怕,是一定會,但是梅長蘇實在沒有勇氣,說得那麼明白。

 

蕭景琰沒有領悟梅長蘇言外之意,只堅定道:「久病就靜養,我相信上天定不辜負善人,也休說那什麼耽誤之語。你若不是為林府,為我,自可做你的江左盟主,又何以熬得如此?」

 

蕭景琰挪了幾挪,與梅長蘇只有尺寸之遙,伸手托起梅長蘇瘦削下巴:「「不若這樣吧,你誤我一生,那我也誤你一世,咱倆就算扯平了。」

 

咱倆就算扯平了。

 

昔日林殊依稀彷彿,聽得黎崇對英王如此笑語,當時天真,如今聽得對面此人此語,梅長蘇內心觸動,星眸低垂,嘴唇微啟,主動靠過來與那人雙唇相貼,久久方離。

 

罷了,終究看不開,放不下,斬不斷,賭一世之聰明靈慧,換得一時短暫相守,梅長蘇靈慧聰穎,如今方知世間最難者,不過如此。

 

不為風吹雨打,不是霜浸雪落,不為雷鳴電閃,非關天崩地裂。

 

蒼穹為上,后土為下,天地至難,黯然消魂者,為別而已矣。

 

可此時此刻梅長蘇依靠在蕭景琰懷裡,只覺此生孤冷寂寞,一時都消。

※※※※※※

「你本來要趁著秋高氣爽的時候甩袖子走人,說要將天下的美景賞盡了,現在你說不走,是確定不走了?」

 

梅長蘇淡然道:「不走了。」

 

大梁在當年祁王試圖改良而未果之後,政務腐壞軍備廢馳的情況越來越嚴重,近一年來蕭景琰雖大力整飭,略有好轉,但數十年的積弱,又豈能在朝夕之間治好。(※小說原文)但梅長蘇既然決心留在金陵,自然全心協助蕭景琰振衰起蔽,幸好他這段時間身體好了許多,蕭景琰又讓太醫院呈上藺晨與晏大夫要的許多藥草,供梅長蘇療養身體,梅長蘇氣色一日好過一日,藺晨與晏大夫便沒有阻著他。

 

蕭景琰與梅長蘇關係非同一般,只是梅長蘇身體孱弱,故那蕭景琰愛惜呵護之餘甚於以往,此般珍重之情,令梅長蘇昔日宛如半枯老梅的衰弱病軀,近日彷彿得了滋潤般,恢復了三分生氣,雖離開花還有很長一段距離,但是只看梅長蘇行走言談,連藺晨幾乎都要忘記梅長蘇壽命不長的問題。

 

藺晨樂呵呵道:「這倒也無妨,我看這蕭景琰真是個福星,他這樣陪著你,你的脈象欲發好了,我還要留一陣子,再觀察一下,不過這樣下去,別說半年,撐個一兩年我看都有可能啊。」

 

比起藺晨喜孜孜的樣子,晏大夫比較保守,但似乎也沒有反對的樣子,臉上最近也也帶點笑意。

 

這日梅長蘇讓藺晨把脈之後,便要外出,說是戶部相邀會面,他順便請託藺晨,說是要瑯琊閣派人往北去探些事情。

 

「好好的,怎麼忽然想起這件事?」藺晨已經把蘇宅當自家在待,他房中到處攤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醫書,本來要繼續看自己的書,聽到梅長蘇之語,抬頭奇怪道:「難道你聞到什麼陰謀味兒了?」

 

「倒也不是,只是有點放心不下。」

 

梅長蘇跟藺晨說了當日草原欲襲一事,當時英王也提意他留心外域探子陡然發難一事,無奈梅長蘇這陣子變故太多,這兩日想起欲要安排,但江左盟在赤焰案後,部分的人選擇回到軍中,故在金陵的人手便少了,其主根基在南方,欲調派人手來回耗費時日,不如令瑯琊閣先做探聽更快捷。

 

事關自家生意,藺晨自是獅子大開口,梅長蘇討價還價,等議定了,但梅長蘇倒是想起另外一事:「你們偷進英王府倒也無妨,但不要挖採得太過了。舅舅雖非量窄之人,可你們若挖禿了英王府,終就是說不過去。」英王府目前尚未做整理,不想有兩人成日當它是寶窟,三天兩頭鑽進去尋寶,原本說要走的人都捨不得走了。

 

藺晨露出一臉「啊你知道啦」的表情,但是倒沒什麼愧疚表情:「你知道的,英王府是看似衰敗,但是裡面到處都是寶啊,許多我需要的藥草那裡其實都有,比起太醫院都好,我保證,只採一點點,就一點點。」他伸手,比出「一點點」的樣子。

 

「也不要半夜翻牆,免得引來好奇之人。」藺晨老是說翻牆就翻牆,這可是金陵城內,江湖中人過於恣意,還是會引來不必要的注目。

 

藺晨挺胸道:「別擔心,我們是堂而皇之的進去的。」

 

梅長蘇素知藺晨做事風格,雖然大剌剌的,卻極心細,故也不多問了。

 

※※※※※※

只無論是算無遺策的梅長蘇,還是洞察天下的藺晨,此時此刻都沒有想到,僅僅就在兩天之後,數封加急快報星夜入京,如同一道道霹靂般,瞬間炸響了大梁帝都的天空。(小說原文)

大渝、東海、北燕、夜秦同時來犯,大梁一日之間,竟成四面楚歌之勢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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